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搓洗校服。女儿昨晚踢被子着凉，今早起来直喊头疼，校服领口还沾着昨天体育课蹭的蓝墨水。水龙头哗哗响着，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蹲在老房子的水泥池边，帮母亲洗她夜班回来沾满机油的工作服。那时我的手还小，搓两下就得甩甩发麻的指尖，母亲总站在厨房门口笑，说等我有她肩膀高就不用她洗了。 “妈，我的数学练习册呢？”女儿揉着眼睛扒在门框上，睡衣领子歪到一边，头发炸成鸟窝。我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指指餐桌：“在书包旁边，记得把保温杯装上，里面泡了金银花。”她嘟囔着“知道啦”转身跑开，拖鞋在地板上踢踏作响。我低头继续搓校服，突然发现袖口有块暗红色的污渍——肯定是昨天吃草莓时蹭上的，这丫头总说草莓汁洗不掉，每次吃完都把袖子卷得老高。 八点半，我站在小区门口等公交。晨雾还没散尽，路边的银杏树挂着水珠，像刚哭过一场。穿红马甲的环卫工正在清扫落叶，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让人安心。前面穿校服的女孩突然蹲下，从书包里掏出面包喂流浪猫，猫儿毛色灰扑扑的，却吃得格外急切。女孩的妈妈站在旁边看，手里还拎着装早餐的塑料袋，突然说：“你上学要迟到了。”女孩慌忙站起来，面包屑沾在嘴角，妈妈伸手帮她擦掉，动作自然得像擦掉一滴雨。 十点钟，办公室的绿萝叶子耷拉下来，我接了杯水浇灌它。隔壁工位的张姐正在视频辅导孩子写作业，手机支架是用矿泉水瓶改的，瓶身贴着卡通贴纸。“这道题先看单位换算！”她提高音量，突然又压低声音，“妈妈在上班呢，你小声点。”屏幕里的小男孩把作业本举到镜头前，铅笔头短得几乎握不住。张姐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备用铅笔，用小刀削起来，木屑簌簌落在键盘上。 中午去食堂吃饭，打饭窗口排着长队。穿白大褂的厨师掀开蒸笼，白雾腾地涌出来，裹着包子的麦香。我前面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，头发全白了，却穿着件印着卡通恐龙的T恤。“爷爷，你的包子要豆沙的还是肉的？”打饭阿姨笑着问。老先生扶了扶眼镜，认真地说：“肉的吧，我孙子爱吃肉包子。”他接过餐盘时，手腕上的儿童手表露了出来，表带是蓝色的，上面还粘着块亮片。 下午三点，我下楼取快递。快递站门口堆着十几个纸箱，穿黄马甲的小哥正蹲在地上贴面单。他的电动三轮车停在路边，车斗里塞满包裹，最上面是个印着“婴儿用品”的纸箱，边角已经磨破了。“这是您的包裹，请签收。”他把笔递过来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指甲缝里沾着黑色污渍。我签字时，他手机突然响了，是视频通话，屏幕里露出个小女孩的脸，正对着镜头做鬼脸。“爸爸你看，我新画的画！”小女孩举着彩笔画，画上有太阳、房子，还有三个小人手拉手。快递小哥笑了，眼角挤出细纹：“真好看，等爸爸下班回家给你买糖吃。” 傍晚六点，我站在校门口等女儿。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，像打翻的颜料盘。穿红裙子的小女孩从校门跑出来，扑进妈妈怀里，妈妈蹲下帮她整理书包带，突然从包里掏出根棒棒糖：“今天在幼儿园表现好，奖励你的。”小女孩眼睛亮起来，踮脚在妈妈脸上亲了一口。我低头看表，女儿该出来了，转身时瞥见花坛边有对老夫妻，老爷爷正帮老奶奶系围巾，动作缓慢却温柔，围巾是深蓝色的，末端绣着朵小花。 晚上八点半，女儿趴在书桌前写作业，台灯暖黄的光落在她发梢上。我削了个苹果放在她手边，她咬了口，突然说：“妈，你今天是不是又忘记吃钙片了？”我愣了下，她已经从抽屉里拿出药瓶，倒出两片递过来：“医生说了，你这种年纪要补钙，不然骨头会脆。”我接过药片，水杯是温的，是她提前倒好的。窗外飘起小雨，雨滴打在玻璃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谁在轻轻叩门。